【知乎者也】刘翠婵:穿过风

2020-11-21 23:39   蝉在地下  

山顶,大风刮得狠,周遭终于安静下来,叽叽呱呱的人声没有了,只有风声呼啸,尖叫。

幸好有风,长年不息地吹,吹得树木退出了群山,吹得群山让出了骨骼,不然这些草,只会是草丛、草堆,草草一生,断然成不了草场。一万多亩草,在高处,山赋形,风给势,极目处,皆是草之天际。灰天下,草绿得巨大,任性,夺目。山草之国,因地名得名“鸳鸯草场”。 也不幸有风。草交出了命,命悬高处,是风流也是风险。九月的蒹草,银芒上结着晶,在风中踉跄。漫山的草,没有一刻,没有一棵站得直。风刮得猛,风鞭子扫过,草疼,趴着的,弯着腰的,歪着身子的,打着滚的,样子够狼狈。草站不直,总要被讥讽,尤其墙头草,始终没有好名声,风是罪魁祸首。但在鸳鸯草场,声势浩大的风,痛而不喧的草,彼此间有挣扎,扭曲,亦有成全。

不知道风还要怎样地吹,人声在风中忽远忽近。笑谈,私语,调侃,忆旧,象风吹沙,飞起又落下。

风中有她的声音,说着剪纸,说着零星过往。

“过去我们这里,从生到死,都是要用到剪纸的。小孩子满月,家中老人去世,都要剪纸,有没有看过老鼠偷蛋上油灯的剪纸?老鼠能来家里偷油偷蛋,说明家里吃的用的有多余的……”只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,倒不知它还包含着好生活的寓意。

“人死了,要剪六对或八对小人,手拉着手,放在棺木上。剪纸最早是招魂的,杜甫就写过‘剪纸招我魂’的诗”。也不知最早的剪纸是为了招魂,死的人早己魂不附体一了百了,活的人还是有生生不息的念想。

“其实剪纸最难剪的是表情。我剪了一幅马仙娘,还获奖了呢。”她说,有空总会去东狮山走走,去拜拜马仙娘。“那么多人拜她,那么多好的愿望说给她听,那么多天地精华雨露滋润,我也没求什么,拜拜她,心里就也觉得舒服,剪起纸来,也顺畅。” 

风中,似有马仙娘娘飘飘的衣袂,明明是仙,却总疾走在人间。人们难了苦了,缺雨了少水了,就求她护佑,求她呼风唤雨天降甘霖。在柘荣,马仙娘是平安女神,每年特殊的日子里,民间都要接仙、送仙,象过节一样。小时,马仙巡境过家门,家家户户,人人顶香跪迎。在接仙的队伍里,她的爷爷是捧仙瓶的,这令她非常自豪和开心。那种由来已久的虔诚与祝祷,如今也融入了她的剪纸中。一把细剪,她剪出了马仙娘的仙风道骨慈心厚爱。即便在纸上,马仙娘依旧有着抚慰众生的眼神。纸薄意厚,人情世故,喜怒哀乐,一“剪”无遗。但在柘荣这座小城,一剪也成“遗”——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她和许多巧手的柘荣女子,把纸剪成了另一场“风”——风物与风情。

风中还有她的声音,一个熟悉多年的声音,如今她在遥远的新疆呼图壁。十岁之前,她生活在柘荣,之后离开,回来,又离开,有时觉得她象风一样利索,想吹到哪里就吹到哪里。这一次援疆,从东南到西北,她把自己吹得很远。在遥远地,她会想念故乡的美食,尤其是柘荣牛肉丸。那个把牛肉丸做成柘荣特色美食的敦厚店主人阿国,是她教的第一届学生。此时真需要一场千里风,遥送她一碗唇齿香。 

风中有宅中,两个人的宅中。一个三十多年前绑在宅中街树上的小偷,不知死活。但在夜色中的某一刻,他清晰地活着,活在他永远不知道的别人的夜色中。因着同行长者对宅中最初的记忆,他被勾起,被赋予各种言说与猜测。还有一个离街树不远的地方,要跳舞给陌生人看的小姑娘。她孤单地漂亮着,她很想跳舞给人看,很想和陌生人说话。多年后,她也许会成为“某一刻”中的“某一人”。风吹过,生冷,让人起疑,“宅中”是枯荣一乡,是偏僻之地,也似乎是风中的一个隐喻。

风依旧刮,急遽,透彻,响亮,不时揪起一些东西,又放下一些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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